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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读《随想录》

2014年11月23日10:49 来源:人民日报 作者:陈思和 点击:

巴金写《随想录》第一篇的时间是1978年的12月1日,当时我还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。《随想录》没有发表在国内报 刊,我就去学校图书馆找香港《大公报》看,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表,差不多隔几天就去图书馆翻翻报纸。《随想录》第一个单行本是香港三联书店出版的,我曾 托香港的一个亲戚买了一本,带回来如获至宝。港版《随想录》一共出了五本,是写完一本出一本的,繁体字,直排的小开本,封面设计、装帧都很漂亮。《随想 录》第二个版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(1986年)的,装帧很简单,白色的封面,每本大约是五六万字,是《随想录》完成后五本书一起出版的,外面加了封函。第 二年北京三联出版社又出了《随想录》合订本(1987年),那是经巴金同意出版的,还特地写了合订本的新序。后来,《随想录》的版本就很多了,各种版本都 有。这次人民文学出版社又出了新的精装合订本,装帧那么精致,显得那么贵重,还出了毛边本。

《随想录》完成到现在快三十年了,巴金去世 也快十年了,《随想录》依然拥有大量的读者,可以说,《随想录》是一本研究上世纪80年代社会文化的百科全书。这本书的写作与出版都和当时的时代信息非常 紧密地结合在一起。上世纪80年代应该说是一个精神面貌积极向上的时代,因为“文革”刚刚结束,大家都希望尽快地发展“四个现代化”,把中国变成一个强 国。当时整个气氛是非常好的,社会上上下下的求知欲都很强烈,人们对国家的前途命运充满着信心。但是改革开放也不是一帆风顺,任何一个年代都有其复杂性、 曲折性,那个时代过去了,有很多信息今天的人们已经不了解了,但被巴金的《随想录》保留下来了。我最感兴趣的是不同的历史阶段都有一批年轻的朋友在读《随 想录》。这是好事。

巴金《随想录》的第一篇文章是怎样写出来的?当时公映了一部很有名的日本电影《望乡》,这部电影写到日本妓女被美国 人蹂躏的故事。因为写到妓女,国内就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有害的,不能公开放映,或者要将有关妓女的部分剪掉,报纸上还有很多议论。当时引起争论的还不仅仅是 《望乡》,连电视剧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也引起争论,《水晶鞋》有一张王子和灰姑娘接吻的剧照登在电影杂志封面上,也有人要求查禁杂志等等。巴金就感到思想 解放没有那么容易,改革开放的步履也没那么轻松。实际上,中国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很多代价。正因为这样,巴金就开始写《随想录》,第一篇写《望乡》,他 说,为什么有妓女的电影就不能放?难道有妓女的电影就会毒害青少年?会让我们都变坏?他说他自己当年从四川坐船到上海,就住在四马路的一个旅馆,四马路 (现在的福州路)是红灯区,趴在窗口往下面看,全都是妓女走来走去,但是巴金也没变坏呀。所以他用自己的作品来支持《望乡》在中国播放,这不仅是《望乡》 的问题,还涉及如何看待文学作品、如何看待西方和日本文学作品的问题。

这篇文章发表后,巴金一发不可收,他发现有那么多的话题要讲,所 以他决定用《随想录》这个名字发一组文章,他也不确定能发多少,他自己心中也没有个数,他看到社会上有什么问题就写什么问题。所以他在《随想录》总序是这 样说的:“我一篇一篇地写,一篇一篇地发表。这只是记录我随时随地的感想,既无系统,也不高明。但它却不是四平八稳,无病呻吟,不痛不痒,人云亦云,说了 等于不说,写了等于不写的文章。”前面已经说过,这篇文章写于1978年12月1日,正是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前夕,巴金的《随想录》是他的态 度:支持改革开放,支持思想解放。这是巴金的一个宣言——“我”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写了,做得到做不到也不知道,但“我”要把这些文章留下来;“我”是 “无力”的,是一个很衰弱的老人,但“我”要说几句心里话——他是以一种很低调的方法来写的。

我后来在复旦大学研究生课程上讲《随想 录》文本细读,整整“读”了一年。我和同学们说,读这些文章要看那个时代的报纸、杂志文章和《随想录》中提到的文章,你必须了解那个时代背景,否则你是读 不出味道的。巴金那时候已经是一个老人,写东西很困难。有一次我到他家去,他坐在那儿,说我这两天的手都不会动了,我写东西,钢笔架到右手上,手放在纸上 却动不了,急着要用左手去推右手,他就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“推”出来的。那时候他刚好在写第四本《随想录》,叫《病中集》。这样一个老人,一个字一个字 “推”出来的文章,肯定不会写得那么优雅、华丽。因为他每一句话都是跟自己的身体、跟自己的病痛在搏斗,坚持这样写下去。所以你如果光从字面上看,他可能 写得非常简单,非常单纯。可是如果你了解里面有很多故事、很多掌故,我觉得那你就会读出这本书是一部百科全书。巴金把从1978年开始到1986年这一时 期的社会信息、思想界和文艺界的信息,通通写进去了。当时社会热点特别多,关于《假如我是真的》那个“小骗子”的问题、关于《苦恋》的问题、关于现代派的 评价问题、关于人道主义的问题、关于“创作自由”的问题、关于教育的问题等等,他都写进去了。他对上世纪80年代这样一个伟大的、复杂的时代,做了真实的 记录。

还有很重要的一点,就是巴金所有的观点都是通过他自己的体验说出来的。就巴金站出来大声地说“讲真话”,我们很多青年人都嘲笑巴 金,觉得巴金很胆小,他都快活到100岁了,还站在那里说要“讲真话”。讲真话有什么了不起,幼儿园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要撒谎,要讲老实话,对不对?好像 “讲真话”这件事在人们很小的时候就解决了。可是,我们每个人都做到了吗?如果连老实人都做不到,何谈做一个好人呢?从这个角度说,《随想录》的意义远远 没有被认识。

如果你真正读懂巴金的话,就会发现语言与语言之间,他表面的文字与背后的文字有着非常复杂的关系,如果你知道他这篇文章为什么而写,他写这篇文章其实是讲什么问题的,你读《随想录》就会读出更多的味道。

我想这样一本好书是值得放在我们自己的家里,放在我们的书桌上,经常性地去阅读。如果说有一种所谓的“修身养性”,我个人是将这本书作为我的“修身养性”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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