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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辉:当年渔童今安在?

2015年07月02日09:47 来源:新京报 关联作家:赵丽宏 点击:

世界读书日临近,我为一个讲座准备PPT,题目为《阅读与生活同在》。不过,第一部分我不是谈阅读,而是谈“无书可读的历史之痛”。

“世界读书日”的酝酿,可追溯至一九七二年。那一年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向全世界发出“走向阅读社会”的号召。可是,恰恰是在那一年的前后几年,中国一直处在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浩劫之中。从一九六六年的“破四旧”、停课、废除高考,到一九七四年如火如荼的“批林批孔运”,知识、文化、师道尊严等,都被视为洪水猛兽而被蹂躏、贬斥。在PPT上,我选用几张照片做简略勾勒。其中,一张照片是“破四旧”高潮时山东曲阜红卫兵正在推倒、砸毁周公雕像;一张照片是“批林批孔”的现场。台下大部分听众是年轻人,我说,我们这些出生于五十年代的人,在本应读书的年龄,却无书可读,小小年纪,与全社会绝大多数人一样,不能不承受历史之痛。

那几日,我正在读赵丽宏发表在《收获》杂志上的长篇小说《渔童》,便特地向听众提到他的这部新作,以印证一代人无书可读的历史之痛。小说的第八节题为“火光里的灾难”,少年大路听说有人在抄同学韩娉婷的家,赶紧前去,他吃惊地看到焚书、砸文物藏品的场面:

韩家门口,聚集着很多人。门口的空地上,一堆火正熊熊燃烧着,火中被焚烧的,是书。大路看到,那本大砖头一样的精装《世界艺术史》,正被火焰包裹着,烧得面目全非。

……

火在熊熊燃烧,烟雾缭绕,不断有书从大门里扔出来,古旧的线装书,厚重的精装本,一本本扔到火堆中。火堆里的书越来越多,一下子难以烧起来,只见浓烟滚滚,像一条条黑色的蛇,在火焰上面扭动,舞蹈。韩先生被黑色的蛇包围着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是,每次有书扔进火堆,韩先生的身体都会颤抖一下,会忍不住抬头往火堆里看一眼。

(《渔童》)

不只是书,还有韩家的珍贵书画、瓷器藏品,也在火光映照下,被撕毁,被砸碎。

大路是在几天之前才第一次走进韩娉婷的家。他看到那些书和韩家收藏的五千年前的陶罐、宋代五大名窑的瓷器,如朝圣一般,听韩先生讲述它们的故事。谁知道,当他第二次见到它们时,刹那间,毁于一旦。

一个无书可读的时代降临。

一个后来又被称作“大革文化命”的狂热浪潮,一夜之间,席卷全国。

赵丽宏比我大几岁,且身处上海大都市,当这一浪潮袭来时,目睹更多的抄家、批斗、焚书等惨烈场面,甚至不断听说一些人不忍屈辱而跳楼自杀的悲剧。少年的他,故比身处乡镇的我,有更多的锥心之痛。这些锥心之痛,许多年后,依旧无法让他释然。赵丽宏一直对“文革”有着清醒认识,也一直抱有警醒意识,故而他对巴金的《随想录》评价甚高,对巴金提出的建立“文革博物馆”,也一直积极呼应。在历史之痛日益被弱化,不少同龄人尽量回避当年之痛、选择遗忘的当下,以散文、诗歌创作为主的丽宏,却在最近几年开有了精彩的创作转身,他开始小说创作,从第一部长篇小说《童年河》到这部长篇小说新作《渔童》,把自己的儿时记忆,与一个时代的历史之痛相交融。显然,他试图走一条新路,以儿童文学的形式,把不堪回首的场景呈现于读者面前,为童心疗伤,为历史存照,最终,以真诚与勇气履行一个作家必须完成的使命。

结识丽宏兄多年,“文革”一直是引发我们共鸣的一个话题。二十年前,一九九五年一月,我在《收获》的“沧桑看云”专栏中发表《残缺的窗栏板——关于红卫兵的随感》。将近两年后,他给我写来长信,就这篇文章谈他对红卫兵的思考。这封信发表时,题为《归来兮,失落的头颅》。他写道:“在以整个一代人的迷失、惘乱和苦痛作为代价,以整个一代人的青春流失作为代价之后,最大的收获,也可以说最重要、最有价值的收获,就是这一代人(当然不是全部)终于懂得了,生而为人,不能人云亦云,不能闭着眼睛盲从,而要有自己的思想,要独立思考。”(赵丽宏致李辉,1997年3月5日)整整二十年后,执着于“文革”反思的赵丽宏,发表这部长篇小说《渔童》,在散文与诗歌之外,他找到了一个非常恰当的表现形式——儿童文学。童年记忆、敏感与细腻、绵里藏针的情怀、文字的流畅等,丽宏所具备的这些特点,正是创作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必不可少的素养与条件。阅读《渔童》过程中,我产生一个想法,多年写作诗歌、散文的经历,或许恰恰是为他的这一次精彩转身在做充分铺垫和准备。在我看来,以《渔童》为标志,赵丽宏一个新的创作天地已经铺展开来。

一部长篇小说,尤其是把少年儿童作为阅读对象的作品,没有故事,没有流畅、浅显易懂的叙述风格,没有各具个性的对话,很难吸引读者。没有想到,以抒情见长的赵丽宏,同样具有虚构故事、讲述故事的能力。这部作品中,韩家珍藏的明代德化白瓷“渔童”,它的出现从一开始就给董大路等几位孩子带来愉悦,我想这是儿童文学最需要的互动关系,就像张天翼《宝葫芦的秘密》中宝葫芦,叶圣陶《稻草人》中的稻草人,一个物件的设计是否恰当,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故事的叙述能否成功。

大路第一眼看到瓷器渔童,便顿时为它所吸引:

更让大路吃惊的,是放在观音旁边的一尊瓷像,瓷像雕的是一个渔童。渔童高八寸,一个胖嘟嘟的男孩,骑在一条大鲤鱼上,眯缝着眼睛,咧开嘴笑着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。他双手合抱着鱼头,手臂就像两段洗干净的白莲藕。那条鲤鱼也是活灵活现,它仰起头,张开嘴,好像也在笑,唇边的两根胡须,似乎正在抖动。渔童的脚下,绽开着一朵大浪花,很多晶莹的水珠在浪花周围飞溅,就像无数珍珠在蹦跳。大路凝视着渔童,觉得渔童在和他说话:“喂,童大路,我们交个朋友吧,来啊来啊,我们一起骑着鲤鱼去玩吧……”

(《渔童》)

渔童很快走进大路的生活,由此也成为全书的关键所在——梦到渔童;焚书现场;大路偷偷藏起被漏砸碎的渔童,带回家中;渔童的失与得,藏与躲;韩先生的生死抉择……一连串故事,环环相扣,把人物关系串连起来,文化浩劫的氛围,也因渔童的命运波折而得到充分的渲染。

被抄家,被批斗,韩先生不堪侮辱,在妻子自杀之后,也曾走到高楼上面,欲跳楼自尽。冲上楼顶的大路,告诉韩先生,渔童没有被砸碎,被他偷走,藏在外婆家。最终,韩先生被大路拉下来,渔童的失而复得,让韩先生摆脱厄运。之后,在环境略为安稳之后,大路带着韩先生,走到乡下外婆家,藏在藤箱里面的渔童,与主人劫后重逢:

渔童好像对经历过的危险没有任何感觉,依然搂着大鲤鱼,无忧无虑,乐呵呵地笑着。一抹斜阳从窗外照进来,正好落在渔童身上。象牙白的渔童,变成了金红色,像一尊用宝石雕成的塑像,在幽暗中荧光闪闪。

韩先生睁大了眼睛,凝视着眼前的渔童,眼睛里含着泪水,他伸出手,却不敢触摸,只是横看竖看,左看右看,目光中含着那么深沉的感情,就像凝视着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,凝视着一个起死回生的挚友。他的嘴里喃喃有声:“哦,是你,是你吗?你真的在,你回来了……”

(《渔童》)

读来让人心痛的画面。

渔童却又并非简单的只是一个物件。当年在写给我的信中,丽宏这样说过:

在朱熹的家乡,在古老的徽派建筑中,你发现了一个非常艺术,也非常有涵义的形象,就是那些残缺的窗栏板。当年的“红卫兵”,为了表示“革命”,为了“破旧”,用刀削掉了栏板木雕上所有人物的头。这些窗栏板不知是否还在。……当年,是一些失去了正常思维的年轻人用刀削去了窗栏板上的木雕头像,他们没有想到,他们在毁坏艺术、毁坏文化的同时,其实也为自己造了像——一群没有头颅、没有思想的盲从者!

(赵丽宏致李辉,1997年3月5日)

“毁坏艺术,毁坏文化”,这是“文革”浩劫的代名词。我想,在赵丽宏的构思中,渔童如同诗歌的“诗眼”,赋予了更多象征意义。即是说,在“文革”这样的背景下,明代瓷器渔童被设计为传统文化和美的一个象征,它的命运多舛,正是历史场景中文化的命运呈现。赵丽宏用“渔童”的故事,把一个不堪回首的时代,告诉今天的孩子们。作为一个历史过来人,他深知肩上的责任,他希望未来的日子里,历史不会重演。

当年“渔童”今安在?

(完稿于2015年4月30日,北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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